
2025年7月,“快乐小东坡·彩虹桥——穿越高墙·让爱回家”亲情帮教活动在眉州监狱举行 眉山市关工委 供图
谁在守护“暗处”的花朵?关爱的链条怎样延伸?
高墙下的成长阴影
来电显示的是“冉冉”。
乐山市关工委“五老”孙枫心头一紧,立即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女孩断断续续的压抑哭声:“孙老师,我离家出走了。”她告诉孙枫,自己在高铁站,没地方可去。
冉冉是孙枫结对帮扶的困境青少年。两个月前,乐山市关工委从市检察院了解到:冉冉家庭特殊、境遇坎坷,心理受创严重,急需综合帮扶。入户走访时,孙枫对这个孩子的印象很深——“很瘦,眼神怯懦,不太愿意和人接触。”
冉冉16岁。7岁那年,她的生父获罪被判刑13年,母亲与其离婚。不久后,母亲带着冉冉和妹妹再婚,并与继父又生下一个女儿。然而这个重组家庭并未给冉冉带来安稳的生活——2023年,继父因抢劫罪被捕,冉冉告诉警方:自己长期遭受继父性侵。
继父入狱后,母亲独自抚养三个孩子,家庭经济状况十分困难。冉冉也被诊断出存在明显抑郁障碍和重度焦虑,只得休学在家。检察机关为她申请并发放了1.5万元国家司法救助金,并于2025年4月将相关情况通报给市关工委。
冉冉母亲第二天赶来接女儿,孙枫把市关心下一代基金会拨付的2000元资助金交给母女俩,并叮嘱冉冉要安心治病、多与妈妈沟通。然而不久后,冉冉出现自残行为,并一次性服用大量抗抑郁药物,被紧急送医治疗。
出院后的冉冉不愿再读书。孙枫反复劝说:“你总要学一门本事。”最终,市关工委根据冉冉意愿,协调多方,将她转入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并决定每年提供5000元资助金。
“那时候,她点头答应了我。”孙枫回忆。然而,冉冉最终还是决定辍学,去外地打工。面对不停哭诉的冉冉母亲,孙枫感到无奈。她联系了学校,准备再劝说冉冉。
冉冉的成长际遇,或者说成长困境,属于一个特殊的弱势群体——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中的典型。对他们而言,“父母服刑”是长期存在的生活背景,在无形中影响着他们的社会关系、心理状态与成长路径。2024年省关工委针对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关爱帮扶工作所作的调研报告显示,这一群体普遍面临三类问题:生活质量因家庭劳动力缺失而降低;心理创伤在家庭变故和社会偏见中持续累积;教育层面辍学风险增大、厌学情绪滋生,对其未来发展不利。与此同时,信息摸排、部门协同与政策落实中的现实掣肘,也在不同程度上影响着对他们关爱工作的开展。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2024年11月,“关爱明天 护航成长”——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关爱保护行动(下文简称行动)在四川启动。行动提出,通过构建联动格局、加强思想教育、合力助弱帮困、探索狱地协作等,逐步构建多层次、广覆盖、全方位的长效关爱保护网络。
省关工委联合省政法系统、法院、检察院、公安厅、司法厅、监狱管理局关工委印发行动通知,为全省各市(州)、各部门关工委开展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关爱保护工作明确了内容和推进路径。各地迅速响应,联合相关部门和驻市监狱下发工作意见、签订合作协议,将行动部署转化为一系列具体活动。
加紧摸排
物资帮扶、政策衔接、心理支持,对这群特殊未成年人群体的关爱保护有很多,而所有工作的起点是摸排。
行动启动后,眉山市关工委广泛发动“五老”走村入户摸清底数。但现实是,有时怎么见到人都是难题。一次,眉山市洪雅县瓦屋山镇关工委执行主任董仲林和几名“五老”到村里走访一户人家,被孩子60多岁的爷爷拒之门外——“反正我是罪犯家属,我不与你们干部接触。”
董仲林一行没有离开,而是找到村干部和乡贤,一起反复说明来意。老人态度慢慢松动,说出孙子正在县城读书,几人随即带着老人赶往学校。抵达后,他们把孩子私下叫出来了解情况。这时,老人终于把话说全:儿子入狱后,儿媳就离家出走杳无音信。自己和老伴抚养孙子,一家人的生活来源只有失地农民保障金。孙子能继续读书,全靠亲戚帮衬。“当时爷爷奶奶边说边哭,非常伤感。”董仲林回忆。
父亲服刑,母亲失联,祖辈年迈,家庭收入微薄——董仲林说,这样的家庭在行动走访中十分常见。之后,镇关工委将这名孩子列入重点帮扶的“五失”青少年名单,并送去资助金和物资。这一次,老人非常感动:“我一开始以为,是儿子又犯了啥错你们才来找我。没想到他犯罪了,你们还来关心我的孙子。”临别时老人说,“不管怎样,我都要好好把娃娃带大。儿子犯法,不能苦了孙孙。”
在泸州,行动初期同样面临“底数不清、情况不明”的问题。市关工委牵头组织区县关工委与政法部门召开联席会议,系统部署调查摸底工作,充分发挥村(社区)关工委人熟、地熟、情况熟的优势,组织基层“五老”走访、询问、核实。随着摸排推进,动态更新的信息台账逐步建立,孩子的家庭结构、生活状况与现实困难,被分类标注出来。在此基础上,泸州围绕思想引导、困难救助、法治关爱等方面,推出六项精准帮扶措施,努力形成相对完整、可持续的关爱保护链条。
穿墙引线
在实践中,特殊亲情会见成为各地推进行动的重要抓手。
“常规亲情会见多在会见室完成,时间有限、方式单一;而关工委联合监狱组织的活动,让孩子走进监狱,与服刑人员‘亲密接触’。孩子们与父母一起看演出、听讲座、吃亲情餐、玩亲子游戏,还会互送礼物。”南充市关工委常务副主任傅伦佳介绍,行动启动以来,已先后组织64名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赴监狱开展亲情会见、法治教育活动。
但“穿墙”并非易事。
“最大的难点,是促成会见。”傅伦佳说,一些服刑人员因愧疚而不愿与子女见面;也有家庭出于保护心理,选择对孩子隐瞒事实,拒绝会见。“大多数7岁以上的孩子,哪怕家人刻意保护,他(她)往往也会从周遭环境中对父母服刑的情况有所察觉。一味隐瞒、缺少疏导,反而可能导致孩子出现心理问题。”在尊重双方意愿的前提下,“五老”和监狱民警做了大量思想动员工作。
“其实他们彼此见上面是很有意义的。”傅伦佳说。
他谈及一次在川中监狱举办的亲情会见。在文艺汇演节目中,舞台上的李某与台下的女儿绵绵遥遥相望,深情对念着一句句对白。孩子最后反复呼唤:“等你,爸爸,你快点回来哟!”这一幕,让现场工作人员深深动容。然而,这个节目却是父女俩在高墙内外分别演练的,在演出前没有彩排过一次。
这次会见前,绵绵因父亲长期服刑,出现了抑郁、自残的情况。李某得知后向监狱求助。监狱工作人员带着李某在监狱内健康生活、积极改造的视频,登门看望绵绵,又安排她参与了此次活动。这次会见后,绵绵在多方帮助下,逐渐解开了“心结”。“后来,娃娃的学习成绩也迅速提高了。”傅伦佳说。
多地关工委还积极动员当地各级关工委帮助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就近到司法所与父母进行视频会见。并与监狱协作,通过影像传递的方式,使服刑人员能够看到孩子的生活学习状态,也让孩子了解父母在狱中的改造情况,让更多的服刑人员与他们的未成年子女加强沟通、互相激励,形成情感上的双向支撑。
延伸的关爱链条
除了高墙内外的亲情会见活动,一年多来,专为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举办的冬夏令营也在乐山、眉山、凉山等多个市(州)陆续开展。在营期,孩子们游览名胜古迹、探访革命遗址、体验实践活动、接受心理辅导,在行走与陪伴中拓展视野、疏解情绪、增强自信。
在攀枝花,关爱的链条被进一步延展。据市关工委副主任王和平介绍,2024年,攀西监狱、荞窝监狱、凉山监狱联合攀枝花市启动狱地协作机制,通过信息互通、联合走访和资源协同等,更好地对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开展关爱保护工作。
舟舟就是受益者之一。正在读初二的他,父亲在攀西监狱服刑,母亲去世,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在行动启动前,攀枝花市仁和区关工委已帮助舟舟落实事实无人抚养儿童政策待遇,2025年,他又被纳入攀西监狱联合公益基金会实施的“云帆渡”助学项目,每年获得2400元助学金支持。此外,市关工委、市关心下一代基金会还联合仁和区关工委,动员爱心人士对其结对帮扶,并通过定期回访,持续关注他的学习状态和心理变化。
类似的努力,在更多地方展开。2025年,自贡市关工委联合市政法委摸底排查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474名,对其中的243名实施关爱行动;凉山州各级关工委联动公益力量,关爱帮扶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610余人次;巴中、达州、甘孜、绵阳等地,也根据自身实际,推进走访慰问、家庭教育指导与结对帮扶工作。
数字背后,是个体命运轨迹的改变:
在攀枝花,父亲服刑、母亲离世的悦悦、欣欣两姐妹,家中只剩年迈多病的祖辈支撑生活,2025年姐姐考入大学,市关工委第一时间送去5000元助学金;在泸州,泸县玄滩镇“五老”主动上门,坚持为父亲被判死缓、母亲残疾的田家两兄妹辅导功课;在凉山,青年小卢的父母双双服刑,兄妹四人被分散寄养在不同亲戚家中,在州关工委、攀西监狱和爱心人士的帮助下,他2025年毕业后顺利在上海找到工作。
从省级部署到地方落实,从机制构建到活动实施,行动织就的这条关爱之“线”,既连接起高墙内外的亲情,也尝试穿越孩子心墙,为“暗处”的花朵带来阳光。(文中受助者均为化名,部分信息做模糊处理)